洞背小道
周末的早晨起得晚,窗外阴沉一片,有点儿要落雨的样子,这样的天气注定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呆在家里。我回忆起了不久前的那次徒步旅行。
我们从海边的洞背村出发,沿着山间小路慢行,一直再走到另一端海边的大梅沙。那天天气特别好,早晨还略微有点儿初冬的冷,等我们出发时,乌蒙蒙的太阳都升起来了,路边发黄的茅苇让空气慢吞吞地增温,我们感觉到很舒适,那样的天气就是既不冷也不热的好天气,太适合懒散的人徒步旅行了。在小山向阳的一面,温度上来了,就有蝴蝶软塌塌地出来飞舞,你看见它飞,就仿佛听见了翅膀的声音,真美妙。蜜蜂也会出来,速度慢极了,我想我要是跑起来,它是没我快的,不过我跑不起来,我的身体在日趋腐败。
我们有时候集合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因为队伍分散么,更多的时候是一、两个人,或者一个人在山间小道独行。那条小道也好,在城区通往东部的公路的山上面,两条路像情人,若即若离,一会拐了弯,我能听到树丛下方密集的车声,但一点儿车的影子都见不到,可是又一拐弯,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山里的微风声、不知名的虫子的鸣声或者花开的声音。冬天里也是有花开的,山茶花正在开,洁白的花朵,是一种素净的美,边开边落,有的树下都满是落花了。我尤其喜欢冬天里的花,这样漫开在山野里的白山茶最好,随意,自然。上帝有那种钟育神奇的力量,他会在百花凋零的淡季制造出美妙的意外来,当你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白山茶时,心灵会为之触动。好的花是因为不在夏日热闹的季节赶场,还是因为不在热闹的季节赶场才被自己看做好的花?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山茶,冬天里的山茶,超过城市夏日里竞相斗妍的花不知多少倍。冬日的时候,在山野间徒步,最悦目的景致就是欣赏茶花寂静的幽放。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我觉得阳明先生过于看重了人自身,我们来与不来,花依旧是花,人事纷扰多变,唯自然恒久。
洞背村的这段小道我走过几次了,不过反向着走,这还是头一次。路可以反着走,但人生却不行了,人生只有一次,不可逆,过了就过了,过了就永远地过了。路过小梅沙的时候,我感到有些累,想一个人脱队下山,或者就坐在小山顶上晒太阳。那里的景色好极了,远处的大海并没有显现出碧蓝色,不过她的胸怀却一点儿都不变样子,盐田港开出来的那么巨大的货船在浩渺的大海里就如一颗微粒,在自然面前,人终归是小的,可这么小的人却又把自然破坏得面目全非。大家都起身走了,我们那样的徒步原本就没有什么挑战性,唯独是我个人的生命意志越来越薄弱,生活安逸了,就不思进取,可路还得要走。每遇困难,我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最受挫折的过去,比如大学落榜的那一段,比如刚参加工作转型的那一段,没有谁的人生总是顺遂,也没有谁的生活总是欢乐,遭遇挫折,咬着牙坚持一下,痛苦就会过去,成为生命中的历史。
洞背小道其实是沿着边防线走的,围绕特区修建的那条曾经铺着青石的小路原本就是边防士兵巡逻用的,现在荒草萋萋。想当年耗资逾亿动用难以计量劳动力的这项穿山越岭的巨大工事,如今除了片段因为不断的维修而保持了原貌,大部分都已复归于自然。不难想象,边防线在那个时代是项多么重大的决策,筹集资金,工程兴建,随后是边防站岗。现在呢?历经风吹雨打的岗楼还不时地在山间隐现,但哨兵已经不见了。时光多有冲击力,把原来一切貌似严肃的东西都变化得虚无起来,最后看起来又近似荒谬,这条边防线曾经改变过无数人的命运,既有管理的人,也有被管理的人。有多少人曾付出一生为这么一条铁丝网奋斗,又有多少人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仅仅为了试图冲破这条铁丝网,而这条铁丝网到了最后,锈了,蚀了,消失了。我们这一生,常常为了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耗费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到头来,迎接自己的只有衰老,还有死亡,什么都是一场空。那天我在小道上一想到这些,就愈发地觉得人生的荒诞,我们干嘛老要一本正经地面对自己原本虚无的生活呢?又想到青春已逝,美好的来日无长,走着走着,真觉悟出吉田兼好的那种徒然来了。
2010/1/24